熱門:瘦小腿瘦小腿瘦小腿

  1. 首頁
  2. 大中國
  3. 文化

朱良志丨一朵開在籬牆邊的小花

  • 小白兔

  • 2018-02-21 11:03:31

日本十七世紀俳句詩人松尾芭蕉有詩道:“當我細細看,呵!一棵薺花,開在籬牆邊。”在一個偏遠的鄉村小路上,在一處無人注意的籬笆牆邊,詩人發現了一朵白色的野花,沒有嬌豔的顏色,沒有引入注目的造型,沒有誘人的香味,但卻獨自開放,她淺斟慢酌,沒有羞怯、沒有哀憐。芭蕉這首俳句不僅受到日本人的喜愛,在中國也廣有影響。就因為其中包含著一個深刻的道理,這就是:一朵野花,就是一個宇宙。

從人的角度看,這朵野花和這籬笆角落一樣微不足道。但野花可不這樣“看”,她並不覺得自己生在一個閉塞的地方,也不覺得自己的形象卑微。在人的眼光中,有熱鬧的街市,有煊赫的通衢,也有人跡罕至的鄉野,我們給它分出彼此,分出高下。我們眼中的花,有名貴的,有鮮妍的,也有濃香撲鼻的,像山野中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我們常常以為其卑微而憐惜她。

其實,大和小,多和少,煊赫和卑微,高貴和低下,灰暗和燦爛,那是人的眼光,是人的知識眼光打量下所產生的分別。莊子將這稱為“以人為量”,就是以知識的眼光看待世界,科學的前行、文明的推進,的確需要這樣的眼光。但是,並不代表這一眼光就是“當然”的,在“人為世界立法”的眼光中,我們以知識征服世界,世界成了我們觀察的物件,我們似乎不在世界中,我們將自己從世界中抽離出來,站在世界的對岸看世界。這樣的世界是被人的理性、情感等過濾過的,而不是世界的真實相。其實,人本來就是這世界中的一個生命,當你由世界的對岸回到世界,回到自己的故園時,你就是河流中的一條魚、山林中的一隻鳥,你隨白雲輕起,共山花爛漫。莊子將這稱為“以物為量”,就是以世界的眼光看世界(以物觀物),回到世界中,任世界自在興現。

我們知道,生命是平等的。人不能成為這世界的暴君,將世界的一切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去征服它,或者是居高臨下地“愛”它,或者是悲天憫人地“憐”它。一朵小花也有存在的理由,也有存在的價值,她不因人的存在而存在,不因人的評價而改變,只是自在興現而已。正像王維詩中所說的:“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在寂寥的山林中,空花自落,白雲自起。當你放下人的眼光,以物為量,在世界的河流中自在優遊時,你就會有王維和芭蕉那樣的感動,你也能像芭蕉那樣在一朵微花之中,發現一個宇宙,一個有意義的世界。芭蕉有俳句說:“雪融豔一點,當歸淡紫芽。”一朵淡淡的紫色小花,在白雪中飄搖。這是怎樣一個動人的世界!

中國藝術特別推重自在興現的境界。青山自青山,白雲自白雲,為禪家境界,也是藝術中的至高境界。唐代哲學家李翱是一位儒家學者,但對佛學很有興趣,藥山惟儼的大名在當時朗如日月。一次,他去參拜藥山。見藥山時,藥山一言不發。李翱拿出他的哲學家的腔調,開口便問:“如何是道?”藥山用手向上指指,又向下指指,李翱不明其意。當時,藥山的前面正放著一瓶子,天上正飄來一片雲。藥山便說:“雲在天,水在瓶。”李翱當下大悟。後來他寫了首詩,這詩道:“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道在不問,佛在不求,只要你放下心來,念念都是佛,青山自青山,白雲自白雲,一切都自在顯現,當下圓成的生命,才是至高的圓滿之境。

韋應物《滁州西澗》是一首童叟皆知的詩:“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我在這裡讀出的正是自在圓成的思想。世界生機鼓吹,我抱著琴來,何用彈之!“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溼人衣。”這些小詩,傳達的哲學智慧可不小,清逸的思理,淡遠的境界,空花自落的圓成,在無聲中,震撼著人的靈根。

中國藝術的極境就如空谷幽蘭,高山大川之間的一朵幽蘭,似有若無,也無人注意,在這個闃寂的世界中,它自在開放,沒有人的干涉。小小的花朵散發出淡淡的幽香,似淡若濃,沁人心脾。並不因其小而微不足道,並不因其不顯眼而失去魅力,更不因為它處在無人問津的山谷而頓失意韻。正相反,中國美學認為,這樣的美淡而悠長,空而海涵,小而永恆。它就是一個自在圓滿的世界。

一朵小花,也有存在的理由,也有生命的光亮。

推薦您的文章

其他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