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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世界|黃可軒_雕像

  • 小白兔

  • 2019-07-09 16:08:08

1.

雕像其實一開始是有名字的,所有的雕像在被創造出來的時候都有自己的名字,只不過取名字的方法較五花八門。比如手裡握著一個圓圓扁扁的東西的叫擲鐵餅者;模仿別人的樣貌複製出來的乾脆就以被模仿的那個人的名字命名或叫誰誰誰的像;更有甚者那叫個威武霸氣,只是稍微曲曲膝蓋、捏捏手指,就可以冠上“持矛者”的名號。

雕像曾經還見過一位叫思想者的,當時他剛從烈火裡淬出來,渾身上下都帶著足以灼傷人(大概也不是人)的溫度,連周遭的空氣丟像是被翻炒過了好幾遍。而思想者竟然給他了一種八月的豔陽裡大雪紛飛的錯覺,他不禁問:“您這樣一直坐在這麼個凹凸不平的石頭上,真的能思考出什麼來嗎?”

思想者足足沉默了十幾秒才給出回答:“對於明天,我閉上眼看它,堵住耳聽它,合上嘴求它,我們全身上下都被這樣腐朽的東西給封住了呀。哪會有時間瞭解自己真正所感知到的是什麼呢?”

好吧。雕像覺得自己和這位大哲學家已經被時代的鴻溝分隔在兩個不同的頻道里了。他不動聲色地轉身,正準備去其他地方逛逛時,思想者忽然又喊住了他。

“喂,你叫什麼名字?”

雕像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是嗎。”思想者噴出一團帶有厚重灰塵味的笑,雕像覺得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似乎劃過了一道狡黠的光,“就在剛才,我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思想者頓了頓,雕像沒有說話,所以他便接著往下說:“你很漂亮?”

雕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為什麼?”

“你的心是熱的,你是我們當中萬裡挑一的異類。”

“心?”

“人類一直都是這麼稱呼的,我覺得那應該就是在脖子以下的身體中的一樣東西。他可以堅硬過任何一塊金剛石,卻又比昂貴的黃金還要鬆軟;外表像璞玉那樣純白無瑕,但藏在裡面的漆黑又能和黑夜浸潤過的寶石媲美。據說它還會以同一個頻率永遠地跳動下去。可惜我們打從撞碎烈火枷鎖的那一刻起,心也就跟著埋葬在裡面了。”思想者說著說著似乎是累了,他向來都是容易疲憊的。雕像看著他從灰撲撲的石桌上拿下一柄長長的,類似菸斗的細管。他的眼底已經沒有任何光芒,光芒在他的指縫間,又從他的指縫間掉下來。

“只有你,只有你的心依舊有著溫度我只要看一眼就能感覺出來。”

不,那估計只是因為我才從火裡蹦躂出來,熱到讓你產生幻覺了,雕像想。他當然不會相信這種充滿奇幻色彩的故事,這太荒唐了,就連那種哄騙小孩子的水果糖都只有一層拙劣的包裝。不過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辯解一下:“我沒有感到我的身體裡有任何東西在跳動。”

“那是因為雕像的心是不會輕易跳動的。”思想者說,“它一般要等到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到臨死前才會跳動一次。心跳太多次的話不好,容易變冷。”

雕像閉上了嘴。

“你不該留在這裡,你不屬於我們。外面的世界才是你該待的地方。等你哪天發現自己的心變冷了,到時候你才真正算得上我們這樣的雕像。”

思想者說著,張開嘴想要笑,到最後卻變成一個大大的哈欠。雕像本來還想再問幾個問題,但話語在脣邊轉了一圈又吞了回去。他往門外走的時候身後發出咯吱咯吱生鏽的低笑。當他走到門邊時笑聲又消失。他回過頭,思想者還保持著方才跟他說話的姿勢,好像是睡著了。頓時整個房間只剩下一縷薄煙顫悠悠地向上飄著。

2.

雅典娜和雕像是在同一時間從火裡一起走出去的,雕像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她。雅典娜不像是剛被燒出來的,這歸咎於她眼眶裡鑲著的過期蜜糖般的銅珠,看上去貌似已經乾涸很久了,折射著低矮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燈光。奇怪的是,雅典娜僅看了雕像幾眼就別開了視線,表情說不上厭惡,卻也絕對不能認為是友好。不過雕像很喜歡雅典娜,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認為這個人(或許也不能算作人)應該是雕像中姿色的佼者,是那些玻璃下永不褪色的顏料畫。

“你很美。”他曾經對雅典娜說。

“美?”雅典娜有些吃驚地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隨即恢復了慣有的冷淡模樣,“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小不點,可惜你看錯了,我可沒有你美麗。”

“但你不應該才是我們中最漂亮的嗎?”

雅典娜的表情鬆動了些許,她露出一個含有紅色水粉味的苦笑:“你知道我為什麼長這個樣子嗎?”她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那隻不過是因為真正的雅典娜就長這個樣子罷了,我就是一個複製出來的殘次品,戴著別人的臉披著別人的畫皮,到最後的下場卻只有被關在一個玻璃牢籠裡孤獨終老。每一次我照著油膩的鏡子時都會告訴自己,我這樣的雕像要多少有多少。我逃進了火裡,因為我身上唯一有價值點珠寶快把我壓到窒息了。可有什麼用呢?當我出來的時候,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模樣。”

“你獨一無二,所以你身上的光永遠比我明亮。越美的食物,越容易將人灼傷。”

雅典娜眼睛裡的銅珠開始像巧克力那樣融化,於是她整張臉的妝都花了,或許這也是她努力變得獨一無二的一種方式,雕像想。他突然發現這裡所有的雕像都是奇怪的——包括他自己,而思想者充其量只是個被異類排除的可悲另類。雕像沉默了很久,說:“對不起。”

雅典娜嘆了口氣,有鬆鬆垮垮的風從窗戶裡灌了進來。

“你不需要道歉。”她說。

3.

雕像有時候會偷偷溜出工廠,也沒有什麼理由,就是太無聊了。

這一次出去的時候,天色黯淡了不少,看樣子像是黃昏,可是在天空中卻找不到太陽,壓下來的便是沉甸甸的,溫柔的灰色。最後他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城鎮。將這個城鎮與外界分隔開的是一條黑色的河流,那黑色並不是灰塵堆砌出的黑,而是澄澈的,滿載著星星的碎片,如同打翻了一整瓶的墨水。

河岸對面的大門上掛著巨大的牌子,雕像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內容,只是躲在夜晚的帷幕裡開始偷偷接觸人間。他走過彩色石磚路時有兩個小孩子跑到他面前,手裡拿著晶瑩剔透的水果糖,糖果是美的,糖紙撕開的聲音像是暖爐中慢慢翻滾的火焰。雕像想:這樣圓潤又灼燙的珠子含在嘴裡,他們是否還能肆無忌憚地說話呢?他不敢說話,也不得而知,因為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

孩子們又在雕像身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三角旗,色彩繽紛,和牽在方方正正暖黃色建築之間繩子上飾物一模一樣。他拉扯幾下旗子,覺得很奇怪,剛才被小孩子碰過的地方火辣辣的,有一種快要融化的錯覺。

“可是那群人還沒有我的膝蓋高。”雕像嘀咕道。

他拐過石磚精巧排列的道路,小孩子在前面跑著,整條街道的空氣裡,都是歡聲笑語。雕像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即使他並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

然後他發現路面不知什麼時候鋪上了暖紅色的地毯,和他在工廠裡走過的油膩膩的地毯形狀相差無幾,但是明顯乾淨了不少。附近的水井上趴著一隻慵懶的花貓,旁邊擺著一架巨型機器,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在用細細的木棒卷著雲朵大小的棉花糖,孩子們都聚在不停湧出的噴泉下吹著泡泡,透明的圓球隨風悠閒地沉浮著,有幾個泡泡碰到雕像的身體又炸裂。此起彼伏的水柱間站著一個天使雕像,通體細白,手裡捧著一條精雕細琢的橄欖枝。雕像抬起頭向他打了個招呼,可是天使雕像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雕像繼續往前走,夜色慢慢垂了下來,當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周圍的燈忽然全亮了。路過的行人時不時會有幾個停下來打量雕像幾眼,他們的目光刺得雕像有些不自在。但沒有人像剛剛那兩個小孩那樣上來摸一摸雕像,他們似乎都太過匆忙了,顧不上低頭行走以外的事。

雕像渾身披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暈,他發現前面有一塊黑壓壓的地方,湊近看才發現是緊挨著的人群,他們爭先恐後地在模糊的人群之間推擠著。雕像不動聲色地站在一位女士後面,藉著身高優勢,不費吹灰之力就看到了人群盡頭的全貌。

那是一個用木頭搭起的舞臺,上空正對著鬆軟的黃色月亮,可傾瀉而下的光卻是銀白色的,酒紅色的幕布掀開了滑稽捲起的邊角,四面八方的鎂光燈緩緩亮起,吞噬黑暗。用各色積木搭起的高臺上站著一個小丑石像,積木高臺的盡頭是手指深的糖衣。小丑石像的臉上戴著瓷白色的面具,紅色的顏料在面具上塗成一個大大的笑容,又被燈光漂白得完美無缺。他身上披著一塊柔軟的,同樣是紅色的布,遮住了他的手和腳,給人一種瞞天過海的優雅與神祕。雕像想,這也是他們的同類嗎。

小丑石像身體的兩邊都繫著閃閃發光的金繩,上面掛滿了紙糊的星星和月亮,也都閃著光。歡快的背景音樂毫無徵兆地衝出舞臺上華麗鎂光燈的包圍圈,飄散入無邊的夜晚裡,再被風聲與人們的掌聲扯碎。雕像看到小丑石像開始旋轉,那塊顯眼的紅布也跟著飛了起來,積木以極大地幅度晃動著,搖搖欲墜——他的卻掉落下來了,卻依舊保持著高速旋轉的姿勢,如同橫衝直撞無法停下來的猛獸,從舞臺的這邊滑稽地滾到那邊,撞碎了所有立著的懸掛的裝飾品,最終停在了一片狼藉的積木中央。

人群爆發出潮水般的歡呼聲。

這委實不算是一次成功的表演,但是人們的反應卻超乎雕像的預料——事實上,因為面板材質原因,雕像對痛很不敏感,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感覺不到疼痛。從那樣高的地方摔下來,或多或少也會有些小磕小傷。雕像本來想問一問前面的女士,可惜的是人群又以極快的速度作鳥獸散。舞臺的幕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降下了,霎時整條街道變得冷冷清清,好像除了偶爾的幾聲貓叫之外什麼也沒留下。

雕像一動不動站在那,盯著舞臺看了好久。就在他也想離開的時候,舞臺裡忽然發出了刺耳的嘎吱嘎吱聲,幾秒後,幕布下面拉開了一個缺口,從缺口裡浮出來的先是面具磕損的一角,緊接著,小丑石像蹦到了雕像面前。

雕像問:“演出是失敗了嗎?”

“不,是很成功的演出。”小丑石像帶著那個笑容說,“我是第一次見到你,實話說,你身上的彩旗很好看。”

雕像這才想起他忘了把那一長串彩旗摘下來,他問:“你想要嗎?”

“我有很多這樣的旗子,多到可以繞住整座城鎮的樓房。”小丑石像原地旋轉了一圈,“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這樣戴著就特別好看。在這之前我一直覺得那些東西會讓我的眼睛失去辨認萬物色彩的能力。但我不得不說,你很好看。”

“為什麼每個人都說我很好看?”

小丑石像笑了:“可能是因為我太醜了吧。”

“你為什麼一直要披著身上的布?”

“這不是布,是東方的絲綢,我以前在馬戲團裡偷來的。披上這塊布的話可以讓自己更加引人注目,還可以用來掩飾很多東西。每個事物都會有自己的祕密,它就像是賭石裡露出的一點翡翠綠,引誘人想去一探究竟,我記得一位聲名顯赫的國王被推上斷頭臺的時候,就用一件顏色相似的外套來掩飾自己的恐懼,醜陋的恐懼。世界上沒有無縫的天衣 所以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把它藏起來。”

小丑石像說著,轉了起來,像一塊陀螺。

“為什麼你要不停地轉呢?”

小丑石像沒有回頭,他一直在繞著一個旋律旋轉著,連投在地上影子都模糊不清地與他共舞,不過他的聲音依然可以清晰地落在雕像耳邊,沒有快樂抑或是悲傷,只有理所當然的解釋。

“這個城市很美,不是嗎?大家都在轉,開心地轉著,悲傷地轉著,昨天也在轉,今天還在轉,所以明天也要繼續轉下去。”

4.

後來小丑石像死了。

死了,就是碎了。從星星月亮的紅色舞臺上摔下來,變成一攤破碎的顏料,美麗隨著唱詩班孩童的歌化作明亮的河沙流走,再也找不到方向。他碎的那一瞬間,人群爆發的歡呼等於他以往演出的總和。

雕像站在一邊,一個小孩仰起頭問被黃昏孤立在路邊的雕像:“雕像先生,你不想回家嗎?”

雕像依舊保持著人們賦予他的滑稽的姿勢,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他臉上佈滿了雨水和塵土的混合物,像是幼稚孩童隨性塗鴉的傑作。他站在那兒,暮靄昏昏沉沉地從鏽跡斑斑的肩上滑落,伴隨著一聲掙扎過後的疲倦嘆息,一同落在硬冷的石磚地上,了無蹤跡,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它們曾經存在。

“就算想回也回不去了。”雕像說,“因為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那,我送你回去呢?”

“不用了,謝謝你。”雕像低頭對小孩說,“我也該走了。”

他去找城門口的石獅子。

石獅子的眼睛被海風洗過,是一種鹹鹹的,柔軟的黑色,像極了雕像第一次來到白銀灣時看見的夜晚,只不過沒有星星。他無端想起了思想者的眼睛。

雕像忽然問:“這個世界美麗嗎?”

石獅子轉頭看他。

雕像自顧自繼續說下去:“這根本不是一個溫柔的世界。”

“但它卻是由溫柔的人類創造出來的。”石像說。

雕像又問石獅子:“這個世界還有容得下我們的地方嗎?”

石獅子反問他:“你想被這個世界容下嗎?”

雕像無言。

“我一直都在等,等到這個世界上所有雕像都可以不受鐵房子的束縛,不用整天提心吊膽地忖著自己會不會被判下烈火焚化的極刑。任何時候可以看到太陽捻制的藍天和星辰,而不用委曲求全地蹲在玻璃框的藏身所裡幻想著厚重窗簾背後的畫面。完美的無須被當成馬戲團的走獸,瑕疵的也不必引頸受戮。他們可以不再懼怕傷害與背叛,從無悲無喜的面具下,從死氣沉沉的背景板中走出來。”石獅子說,“我一直都在等,等到太陽由清明變為混沌,星沙失去力氣被黑暗吞噬。他不來,你會過去嗎?”

雕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彷彿過了足足一個世紀,然後他笑了。

“有什麼用呢?我已經走不動了。”

石獅子問:“孩子,有人說過你很美嗎?”

“有。”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以前的話被一些人隨便叫過。”雕像苦笑一聲,“好像也無非就是什麼‘自由’之類的吧。”

尾聲

最後人們在一個黑夜裡從黑色的河水中打撈出了雕像的軀殼。每一塊古老而不朽的石頭上都纏滿了嬌豔欲滴的玫瑰,還有五彩斑斕的貝殼和遙遠的白色的細沙。有人注意到他身上還有一段破爛的彩旗,小孩們好奇地圍了上去,大人來不及趕走。

“爸爸!爸爸!快看啊,這是磁鐵嗎?”

“別鬧,多髒啊!快扔了。”

“我不!它明明那麼好看。”

海面像果凍,雨水含在夜空的咽喉。那顆心已經成了一塊冰冷的金屬薄片,也可能是不知名的一塊生動的鐵。總之,它落在了一個小孩溫暖的手心裡,似乎是被燙到了緣故,黑色的邊緣頓時像麵包屑那樣撲簌簌地落下來,悄無聲息地融化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

散文組 作者:黃可軒 作品ID :100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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