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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宇:是非功過武則天_高宗

  • 小白兔

  • 2019-01-13 09:28:22

出身“名門”

武則天的父親武士彠隋末從唐高祖發難,曾官至工部尚書,荊州都督,所以她算出身名門,並非“寒微”。只是她在十三四歲之間入宮為太宗才人。所謂才人半為侍女,半為皇帝宮中沒有實際名分的姬妾。太宗去世之後,她就發付感業寺為尼,在這裡她邂逅了高宗李治。茲後她由高宗的昭儀進為宸妃,於公元655年立為皇后,據算應當已在30歲左右。

她自與高宗見面之後即有控制他的力量,無可置疑。高宗有子八人,前四子出自後宮其他妃嬪,後四子則全系武后所生。以唐朝皇帝姬妾子孫之多,如太宗有子十二人,玄宗有子三十人,憲宗有子二十人,武則天必曾專寵於李治之後宮。

高宗於683年去世,武則天初立她的兒子李顯為皇帝,她自己仍臨朝稱制,不出兩月,她又廢李顯為廬陵王,而另立兒子李旦為帝,皇太后稱制如故。公元690年她更“革唐命”,改國號為“周”,自稱“聖神皇帝”。如此以女主稱帝約15年。到705年的春天她生病才由李顯復闢,是為中宗。那年年底武則天與世長辭,官方稱她享年81,有些人說她實際年齡為83。中宗復闢後5年據說為他的韋後所弒,但是韋氏想照樣以女主臨朝稱制的計劃則為李旦之部屬所推翻。李旦於公元709年復位,是為睿宗。只是如此一來,李顯與李旦,中宗與睿宗,俱是武則天的兒子,而且茲後唐朝其他十五個皇帝也全是她的孫輩和後裔。所以縱是武后的頭銜一改再改,她仍是唐朝的祖先和母后。

怖政治與私生活

武則天還有二點引人注意的地方:一是她的恐怖政治。686年她在各處設銅匭接受密告。又任來俊臣為御史中丞(監察院副院長),他和旁的特務人員拷訊的工具,慘極人寰,等於逼人自誣而就死地,經來審問的“百不全一”。

此外武則天的私生活據傳說可以與俄國的女沙皇凱撒琳相埒。她在六十多歲時因寵愛薛懷義,教他入寺為僧,以出家人的名義入幸禁中。她到七十多歲的時候又以美少年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傅粉施朱衣錦繡服”和她及女兒太平公主燕居作樂。司刑少卿桓彥範上疏彈劾他們,指出“陛下以簪履恩久,不忍先刑;昌宗以逆亂罪多,自招其咎”。自謂簪履恩即系鬢髮與趾澤間的情愛。武則天置而不問也不追究進諫人。還有一位右補闕朱敬則的疏則更是唐突,引用外間傳聞對武后的批評更為猥褻,她則批答:“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賞上疏人彩百段。

有了這些不仁不正的行徑,武則天仍被德宗朝賢相陸贄稱譽。明朝以“非正規”態度評史的李贄和清朝以正規而又客觀態度評史的趙翼,都對武則天留有好評。

高宗李治是否真的無能?

中國史學者通常以為唐高宗李治軟弱無能,才引起這段“女患”。《舊唐書》雲“帝自顯慶以後,多苦風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詳決”。現在看來,他所患的好像是高血壓,也妨礙其視力,有多年曆史。所以倚賴武則天判斷書牘,又讓她“垂簾聽政”,在皇帝寶座之後得悉召對臣下的談吐,已分別開始於650及660年間施行,除此之外現存史料不能證實他在長期做傀儡皇帝,況且他的好動與好改變,與武后不相上下。武后執政期間改年號16次,高宗就改了14次。最後在位5年間每年年號不同,為從所未有。他曾決定率兵御駕親徵高麗,因武后苦諫而罷。他又與武后相隨幸東都遊曲阜,封泰山。到臨死的那一天還準備登則天樓門,只因氣喘不能上馬而止,但仍在殿前完成宣讀大赦儀式。他又建造蓬萊宮、合璧宮、九成宮和鏡殿,都具有打破傳統的作風。他之準備封皇太孫,既無前例,他就稱“自我作古”,也就是說讓我來創造這段歷史成例。李治又曾說“煬帝拒諫而亡,朕常以為戒”。通常歷史家以武后之殿試是中國考試製之一種里程碑,其實公元659年高宗李治“親策試舉人凡九百人”。

有了這麼多的事蹟,可見得他縱聽任武則天,讓她專擅,不能就算庸碌。而且高宗在位34年,已經一再在臣下面前標榜他的皇后就是他的分身,他們兩人自稱“天皇天后”,時人謂之“二聖”。所以他生前已經替武則天留下了一個合法的地位。他一去世,遺詔所稱,太子即位,“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已經有了皇帝一般敕旨的力量。所以有些高宗朝官,如大理丞(最高法院法官)狄仁傑以後就仕武則天好幾十年,並未被視作為變節。

權利保衛戰

可是這種安排,到底不是舉朝上下所能稱心如意地接受。況且過去高宗自己被立為太宗李世民之嗣,就曾費過一番周折,只因長孫無忌的竭力支援才能在困難中通過。長孫無忌是太宗文德皇后之兄,高宗之舅。唐朝初年曾策動玄武門之變,幫助李世民奪取皇位,再度支援高宗嗣位後已是三代功臣,兩朝元老,為宰相30年,又兼太尉,也儼然有漢朝外戚之任大司馬大將軍的聲望。只是他反對立武則天為後,被高宗臣下誣構,流竄黔州,後來又被逼自殺。有了諸如此類的事情作背景,武則天也知道自己過去幾十年的擅權,“黜陟殺生,決於其口”,現在要隻身對付滿朝的明爭暗鬥,不能不採取主動的地位。

高宗去世之後不久,首先發生問題的,為兒子李顯。他雖被立為皇帝,未有實權。在這時候他封皇后(即後來生事的韋後)之父韋玄貞為侍中(侍從室主任)。但管重要任免的中書令不肯與。這不僅是官銜祿位問題,而是因為侍中是舉足輕重的官職,又派與另外一位皇后的父親,勢必與太后衝突。這也基於中國傳統政治,真理由上而下,皇權既無法合理化,也不便分割之故。這事也的確引起武則天對李顯不滿,而成為謫廢他為盧陵王的主因。不久即有李敬業在揚州以兵反。敬業是攻高麗宿將李勣之孫,他這時被謫降,意態怏怏,也糾合一群對朝政不滿意的人在東部舉事,看樣子他沒有真正“勤王”的誠意,他的叛變不出三月而平。但是他的討武則天檄,為駱賓王所作,是駢文中的名著,廣泛傳誦。內中提及“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已經把正反順逆的李唐和“偽武”之陣容劃分得清楚,很有宣傳的功效。文中又激勸唐朝舊臣用對高宗李治的君臣父子之情,去清算武則天,很有煽動性。如此就更使武則天只有更走極端。

她的政權,既為她本人及她親信的安全的惟一保障,親生兒子也是敵方爭取的物件,則她也只有一步逼一步。李顯與韋後被流放而受拘禁,一有來使出自武后,則很惶恐地以為是母后要賜他自盡。另一個兒子所謂章懷太子賢的,可能被她親信所殺,出自武則天的旨意與否無從查證。還有一個兒子早死,剩下一個兒子李旦,縱要他做皇帝他也不敢出面了。以後她之清算唐朝宗室,越做越緊,也逼得很多李家親王造反,因之才將他們誅殺殆盡,只有一些年輕的孩子流竄嶺南才被倖免。這類事情固然可以表示她的凶狠性格,一方面卻也是很多複雜因素一時蝟集之所致。她的特務政治恐怖政治也是此時的產物,其目的也是要讓朝中人物於逆順之間分別去留,甚至對她盡忠為國的狄仁傑也一度被判死刑。如此的發展,很難在她武曌武則天和唐朝的“順聖皇后”的人身經驗中找到前後一致的邏輯,而只能在這政治環境裡看出其為一種超過人身經驗的運動,有其來龍去脈。

所以武則天也要去製造她的邏輯。她發覺自己之為唐朝的皇太后已經不能控制眼下局面,即令兒子做傀儡皇帝也仍不能解決問題,只有一身挺當,“革唐命”,自稱武家源出於周文王,本身為“聖神皇帝”。好在《周禮》這樣一部有假歷史性的經典,充分地表揚著中國傳統裡國家之為王者稟承自然法規一手創制的烏託邦等思想可以全部利用(例如吏部與天對,戶部與地齊,禮為春,兵為夏,刑為秋,工為冬等等間架性的設計和一種美術化的趨向)。而被她推崇的佛教,又無形中倡導眾生平等,男女也沒有基本的區別。既有《大雲經》,則可見得大周皇帝雖為女身仍可能為彌勒復生。

武則天的開創性

太宗李世民的經營實系人身政治,而非經制型的政治。李治與武則天,自稱“天皇天后”,才將一個暫時體制,改變而為永久體制。高宗在立武后前已頒佈《五經正義》,又於公元651年頒佈新訂的律令格式(根據太宗遺詔,以永徽律代貞觀律),他和武后又以洛陽為東都,已經有與民更始的姿態。以後更次曲阜,幸孔子廟,詔各州縣修建孔子廟,又同時繼續南北朝以來的趨勢,大規模而有系統地提倡佛教,崇奉老子,造成“三教歸一”的體制,在當日算是創造了一種新的意識形態。

唐朝政治與以前不同之處,則為地方政府亦由中央督導組織,除黔中嶺南閩中之外,州縣官亦由吏部補授。錢穆提及東漢士人,則說他們道德觀念窄狹,講到唐朝則說“政權之無限止的解放”。雖然一是思想,一是官制,而兩者之間不能沒有共通的關係,否則就不會在前後之間產生這樣一個大的差別。佛教已為少數民族所崇奉,而且既能以智度禪定迎合知識分子,也能以淨土往生引導俗眾,就容易在“官倍於古,士少於官”的條件下,發生上下混同的功效。道教的虛寂自然,也有大而化之的用意。這許多思想信仰上的因素,都為政府宣揚而普及化才能在雕版印書、教育比較普遍、水上交通展開、士紳階層活躍的時代內,作為新社會的一種精神上的支援。我們無從證明如果沒有唐高宗李治與武后的一番安排,唐朝不能繼續遣派中下級官僚到廣泛的地區去上任。只是反過來說,要是這些官僚又都像東漢名士一樣,個個以窄狹的道德觀念當做社會秩序的根本,並且以私人的意氣當做法律執行,則整個組織也就會老早垮臺了。

武則天雖不是首創殿試的人,但是她首先自己出面經常策士,不較門第。她精力又強,很多官僚既被誅殺流放,則必要人補抵,通常也由她自己做主。有人說她在位時代,“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可見得新進人員之多。即以高宗時代的情形而論,官員之入流者13400多人,每年吸收新進人員約十分之一。如此給她操縱經營好幾十年,則單隻人事安排一項,也可見得她力量之大影響之深。

武則天製造了一個新的官僚集團。她的成功半由於在高宗時做天后所集下的威勢,但是也歸功於她實際瞭解到官僚機構的真正性格。皇帝是文官集團的主席,他(或她)以理想上的至美至善造成神話的傳說,用為操縱大權的根據。既為神話則沒有人能對之十分認真追究。只是百官都以假為真,或在半假半真之間捧承這出發點,即給絕對皇權以公通的支援,則已使之無可疵求,不能侵犯。在這條件之下,甚至以後為帝以唐為周亦無所不可。她以“河圖洛書”的神祕安排,“萬歲通天”等響亮的年號,再加以“齒落復生”等不會老的奇蹟,去培養前述神話。另一方面她也坦白承認歸根到底傳統政治的真面目,則不外實力。她對吉頊說出制馬有三物:一鐵鞭、二鐵檛、三匕首。鞭之不服則檛其首,檛之不服則斷其喉。就此她也承認她自己對付不易掌握的臣下也仍不出這套蠻辦法。不過那時她已快80歲。一方面她已感覺地位安全,可以慷慨直言。另一方面也是她經營的新文官集團已經奠定了相當堅固的根基,只要常用鐵鞭,間用鐵檛,不必再多用匕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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